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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档】皮格马利翁的传说

    整个希腊没有人不知道塞浦路斯年轻的国王皮格马利翁。

    整个塞浦路斯没有人不知道国王的盖拉蒂亚。


    皮格马利翁精妙绝伦的雕塑技艺与他对女人的厌恶不屑是一样闻名的。那些女人,他总是在想,那些自私、粗俗、善妒而贪婪的女人,怎么配得上自己全情全意的爱?盖拉蒂亚,哦,盖拉蒂亚,每每想到这里,皮格马利翁都会忍不住叹息。

    ——他的爱人,他倾注了自己全部的才情与爱恋来塑造的,象牙的爱人。她有最典雅的身姿,最温柔的眉眼,她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使那精致的面孔富有立体感,她玲珑的曲线中透出高贵与端庄。的确,任是谁见到她都会叹息的。

    皮革马利翁向尊贵的美与爱之神阿佛洛狄忒献祭,以他对盖拉蒂亚绝对忠诚的爱情为誓,祈求恋人手感温润的脸上一个盈满爱意的微笑,祈求恋人姿态曼妙的臂弯中的一个拥抱,祈求恋人哪怕一个僵硬的亲吻,得以结束自己漫长而苦痛的一腔痴恋的不安与烦恼。

    尊贵的爱与美之神应许了他的请求,赐给盖拉蒂亚如人类一般的生命。

    盖拉蒂亚苏醒过来,成为了皮格马利翁的妻子。皮格马利翁召集塞浦路斯最杰出的建筑与艺术家为她建造了一处隐匿的宫殿,他为她置办了水晶的床,工艺繁复的王冠,精心设计的喷泉与花园,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这里的主人,盖拉蒂亚。正如皮格马利翁所期望的,盖拉是那样的完美,她纯粹而高贵,不染尘俗,她就是皮格马利翁灵魂中的所热爱和尊崇的一切,就是艺术之美本身。

    这样的盖拉蒂亚,会温柔的回应他的爱语,会用那双海水般澄澈而沉静的眼眸凝神着他。感谢伟大的阿佛洛狄忒赐予的生命,他终于拥有了盖拉蒂亚。


    齐西斯始终认为他与盖拉蒂亚的相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迹。

    在森林里两个迷路的人的相遇并不能帮助他们摆脱这种窘境,但多少是有些心理安慰的。盖拉是第一次成功的偷跑出来,为免前功尽弃,她向齐西斯隐瞒了身份。初次离开宫殿,她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是茫然而好奇的,而长久的习惯使她矜持地表达着这种兴奋之情。看着她故作冷静的脸和光芒闪烁的眼睛,齐西斯为自己生出的想要恶作剧的想法深深地自责。

    那就勉强照顾她一下吧,齐西斯想着。

    在夜晚之前他们找到了森林中的水源,休整一晚,第二天便沿着水源向下游出发了。下一个傍晚时,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借宿的村庄。姑娘们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正三五成群的在溪流边嬉闹着,而盖拉在出神地看着他们。

    “去吧,提起你的裙角,走到河边去吧,像个小姑娘一样。”

    “像个小姑娘一样?”

    盖拉转过上半身看向齐西斯。她的身上溅上了水,阳光从侧面照来,让她象牙质感的白皙的脸呈现出晶莹而温暖的光泽,带着好奇而困惑的神情,让她被日光软化的面容更加生动而让人心醉。齐西斯被这样的景象感动了。太阳渐渐落下去,气温也随之降了下来,齐西斯走下河滩把盖拉拉了上来。隔着衣袖,他感到她的手腕一片冰凉。

    一个美丽的生命不应该是苍白而冰冷的。

    而当他决定温暖一个人时,便会开始长大。

    他为她在夜晚的林间燃起一道篝火,为她准备了温暖的木头和棉花的床,他为她打理额前中分的卷发。他看着她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一样轻轻抚摸着波斯来的地毯和两人无力购买的简单的金制发饰,然后为她盘在脑后的发髻插上藏在手里的花。他看着她愈来愈自然柔和的笑脸,不自知地握住了她的手,说他希望能做那个人,那个能够温暖她的人。

    盖拉象牙白的脸被晕红了,就像夕阳的光那样温暖的颜色。

    当时他们以为要面对的是整个塞浦路斯的阻隔,而后来才明白,塞浦路斯的大地在他们身后,为他们竖起一道屏障。


    盖拉蒂亚失踪十几天之后再次见到皮格马利翁时,他明显的憔悴让她心中一痛。这一次的相见,不是在密林中的宫殿,而是在塞浦路斯的皇宫。

    盖拉蒂亚依然是典雅而美丽的,但她的神态更加生动,不再似那个被高高供奉的象牙女神,而更加的拥有了人的生气。

    盖拉回来是想告诉皮格马利翁,她决定离开他。

    皮格要求见一见齐西斯,单独的。之后,他微笑着命人帮忙打点,目送他们离开,甚至,阿佛洛狄忒于他身后现身时,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遍一遍回忆着盖拉离开前留下的话。

    “皮格,我敬重你,感激你,是你赋予我身体,是你引导我拥有了现在这一切美好的品质,是你的祈求给我生命,但皮格,是齐西斯唤醒了作为一个人类的我。当我不再是一件艺术品,皮格,你却还是给予我你对艺术的那种爱与尊崇,但那种使我日趋冰冷的爱,并不是作为一个作为活生生的人所需要的,齐西斯唤醒我,温暖我,包容我与他的一切不同,给我那些带着烟火气息的,让我由宝座重新踏回大地的尘俗之爱。

    “亲爱的,我是你的缪斯,却不是你的爱人。”


    “我以为你此时已经因执念成灰而形容枯槁了,”女神丝毫不在意皮格的无礼,嘲讽的冷笑起来。

    “这就是你所承诺的忠贞不二的爱?不管多少年人类还是这么愚蠢,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把她带回来,或者准备接受神罚。”

    “那是我的承诺,尊贵的阿佛洛狄忒,不是她的。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但请不要为难她。”皮格马利翁单膝跪下。他不想再多解释什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盖拉蒂亚,她的那些坚定,那些倔强执拗,那些不肯苟合,都是由他一刀一刀刻入骨血之中。他一直认为他们彼此拥有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但当这种平衡被打破,她的离去就会像他执意要创作出她一样不可避免。但只有那一件事,关于他爱她,他该怎么向她解释:从一开始如同对待自己引以为傲的孩子,到呵护自己挚爱的女人,他一直深爱着她,直到现在也如此。

    “我改变主意了,让你死掉太没有意思了,不如变成狮子怎样?”女神漠然地笑了起来。

    皮格缓缓抬起头来,神情冷肃,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回以一个冷笑。

    女神的长发与垂叠的华美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怒瞪着一双美目,手指远方:“以孕育我的海洋为誓,我决不让他们活着踏出塞浦路斯。”


    整个塞浦路斯都在风传,国王因触怒美神而被变成了狮子。

    消息赶上时他们已经到塞浦路斯的边境,东北角伸入海中的狭长地带。齐西斯感到不安,地中海翻涌的波涛从未像现在这样暴怒,似乎在试图威慑他们,或是预示着新一轮的神罚。他脚下一阵震动,岩礁像是要四分五裂般不安分起来。来不及多想,齐西斯抱住盖拉蒂亚向一旁翻滚,堪堪避过一道冲上岸来的巨浪,又不得不艰难得躲过被激得四溅的细小岩石。一阵混乱之后,海面终于归于平静。两人的衣装都狼狈不堪,齐西斯的腿被一块较大的岩石撞到,已经有些变形了,因淤血肿成黑紫的一片,而盖拉身上并无大碍。

    这是他们才发现,他们脚下的礁岩与海岸断裂开数十米,而海水正在以可以分辨的速度上涨。也就是说,他们被困在孤岛上,如果无法逃离,便会面临灭顶之灾。

    “盖拉,离开吧,”齐西斯靠在盖拉蒂亚怀里,再一次将她的手收入掌中,“我大概是无法再移动了。趁着水位还低,离开吧。”

    盖拉蒂亚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看着他,窘迫的处境丝毫不能消解她眼中的温情与美丽。她轻轻地搓着齐西斯被海水夺取了温度的手,它们一直在温暖着她。“我一直知道自己和你们看起来是不同的。我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我曾经怀疑过,这样的我,是否还可以算作一个人类,一个生命?而这样的一个我,是否值得你去爱,甚至去死?

    “你告诉我说,艺术品在离开了艺术家之手后,便会开始独立地活着。我的生命中寄寓着很多人的爱,折射着不同人的理解与情感,也保存着我的经历,我的爱憎,我的喜忧。你说过,他们是属于我的最可宝贵的一部分,是我的生命中真正属于作为人类的我的一部分,不是么?

    “齐西斯,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如此可宝贵的,对于我来说,你则更是如此。我不需要你因为爱而放弃生命,也不会允许所谓的神明将我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知道,齐西斯,听我说,我的生命是属于我的,没有任何人能替我做出决定。我要努力的活下去,和你在一起,这便是我的决定。无论最后得到怎样的结局,我都不会后悔。

    “看着吧!阿佛洛狄忒,您这无比尊贵的女神啊,如果这真的是你的神罚,那么就好好的看着我们走下去吧!你的力量,你的强大,都不可能阻止我自己的脚步。女神啊!你可能视我们如蝼蚁,但即便是蝼蚁,也不可能将生命交与你操纵。生也罢,死也罢,请记住,这是自己的脚步,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神罚!”


    阿佛洛狄忒在上空看着盖拉蒂亚对着高空毅然决然的宣告,似乎有无比煊赫光辉的力量从她纤小的身上涌出,连翻涌的波涛都被这种力量钳制。她看着盖拉蒂亚搀扶着齐西斯艰难地向陆地走去,仿佛看不到已经齐腰深的海水。她想起皮格马利翁的死,当长剑没入胸口,鲜血喷涌而出,他以同样绝然的方式违抗了她的神威,以守卫他的生命所谓的尊严,就如同此刻齐西斯与盖拉蒂亚不肯坐以待毙的相依相守。这样绵薄的力量却使她撼动。她想起皮格马利翁在血泊中的那些话:

    “我塑造了盖拉蒂亚的身体与性格,而齐西斯唤醒了她作为人类的意识。盖拉蒂亚的生命从来都不是属于你的,她不会任神明予取予求,从来都不。盖拉从来都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人类,而这样的人还会更多。人类的生命将不再受神明的控制与愚弄,不再有什么可以凌驾于我们的生命之上。”

    “直到那时,那便是神话时代的终结,人类将重新握有自己的生命,开始一个属于人类的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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